1 黄永玉:想喊几个老头来聊天
前些日子,我正在常德出差,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,说是著名艺术家黄永玉先生来长沙了,想要见你。中午请你陪他在九所宾馆二号楼吃个饭。
放下电话后,我马上往长沙赶。
认识黄永玉好多年了。1987年7月我第一次采访他,被他那种乡愁与乡情感染了、打动了。那个时候我在湖南电视台工作,专门拍了一部他的专题片。里面有一段黄永玉的旁白,至今还清晰记得:“锣鼓家什一响,唢呐一吹,人就拢来了。”“那些种菜的、挑粪的、打更的人组织拢来的剧团,叫凤凰兰泉剧团。他们不是为了赚钱,纯粹是 过瘾。唱的是阳戏,唱得不怎么样,但味道好、土得好。沈从文先生回凤凰也看过,看着、看着,就流泪了。”以后又写过一些关于他的文章,拍过一些他的照片。1989年5月在长沙蓉园宾馆五号楼举行的《乡情》电视文艺晚会上,我为黄永玉拍的一组照片,他蛮喜欢的。他还对着照片乐呵呵地说,老头我不难看嘛。
今年春节期间,他突然从北京打电话给我,说是在香港一家报纸上看到一则关于湖南的新闻,很是开心。还说老头我平常不喝酒,今天喝了两杯,还多吃了两碗饭。电话里告诉我,给我写了封信,还画了一幅画,你过来看看。第二天我就赶到了北京通州万荷堂他的住所。人民日报李辉先生陪着我去的。那天太阳很好,暖融融的,与黄永玉聊得很开心。回来后,一直想写篇文章,但迟迟没有动笔。
快到长沙市区的时候,电话又来了。是朋友打来的,问什么时候到,黄老在催问。我急急忙忙赶到九所二号楼,正好中午12点钟。
黄永玉那天特别精神,穿着牛仔裤、红格子长袖衬衣,衣领扣得紧紧的,很时尚的样子。
一见面,我先是说了一大堆客气话,然后陪他去吃饭。午饭是根据他的口味精心安排的。一蛊湘莲炖的汤,一碗青椒大蒜炒的小刁子鱼,还有几片炸臭豆腐和几样青菜。黄永玉不喝酒,一餐饭三两下就吃完了。
饭后,我跟黄老说,今天这餐饭太简单了,明天想正式请您吃个饭。黄老说,吃什么饭,聊聊天就行了。我说,那不行,年前您给我们送了好大一幅画,烟都没抽我们一支,明天硬是想请您吃个饭,表达一下心意。
黄永玉“叭嗒”、“叭嗒”抽了两口雪茄烟,顿了顿说,那好吧,你再帮我喊几个老头来,大家一起聚一聚,聊聊天。我长沙的老朋友不多,认识最早的是彭燕郊。1944年我为他的诗歌还刻过插图,可惜去年他走了。
彭燕郊先生我熟悉。他去世前不久,还亲笔签名赠我《彭燕郊诗文集》(三卷)。彭燕郊是著名诗人、作家。1920年生,1938年参加新四军,1939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解放后先后在湖南大学、湖南师范大学、湘潭大学任教。人们熟悉彭燕郊,大多以为他只是上世纪30至40年代“七月诗派”的代表人物之一。其实,彭燕郊早已超越“七月派”,是一位很有影响的诗人。彭燕郊的代表诗作《无色透明的下午》、《过洞庭》等都是在《湖南日报》湘江副刊上首发的。
黄永玉又说:你帮我联系一下钟叔河、朱健他俩。
钟叔河先生我也很熟,著名出版家、学者、作家,湖南平江人,1931年生。上世纪80年代,他策划出版了“走向世界”丛书以及《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》等,主要作品有《念楼集》、《偶然集》、《天窗集》等。
朱健怎么联系?黄永玉说他也不知朱健住在哪里,怎么联络。
问了好些人,都不知道。
我隐约记起我们湖南日报编委、高级编辑杨铁原的父亲好像跟黄永玉熟悉,也是一位诗人和作家。一打听,朱健正是他的父亲。
朱健,原名杨镇畿、杨竹剑,1923年生,著名诗人、作家,“七月诗派”著名诗人之一。出版有《朱健诗选》、《潇园随笔》、《逍遥读〈红楼〉》等著作。
黄永玉又问,文选德现在干吗?还天天开会吗?
我告诉他,选德同志已经退下来了,不开会、不管事、也不出面,天天在家写字、治印。
黄老说,那你把他也请来。
我马上一一联络,几位老先生都愉快地答应了。
于是,有了这次几位文化老人的聚会,有了这次愉快的聊天。
2 钟叔河:你是又有名,又有钱,身体又好
那天早晨,也许是长沙连续几场春雨过后的关系,显得格外清爽。路边的樟树、柳树吐出了嫩叶,加上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,一片片的新绿、一点点的淡黄、一串串的粉红,微风吹过,使人心神真的有几分荡漾了。
8点多钟,朋友就来电话了:黄老今天起了个大早,摆了一些水果、香烟之类的东西,茶也泡好了,在等你们。
我说,他们以为黄老早晨要睡懒觉,可能会稍晚一点到。于是,我匆匆忙忙先把钟叔河先生接了过来。他住的地方离九所宾馆很近。
黄永玉到门口迎接。
他俩见面时,钟叔河的一番话,十分有趣。
大意是:有的人有钱,但没有名;有的人有名,但没有钱;有的人名也有、钱也有,但没有好身体;你是又有名、又有钱、又有好身体,难得呵。
黄永玉手握大烟斗,笑个不停地说:哪里、哪里,手艺人,有口饭吃。
两人坐定后,钟叔河先问:你的长篇自传体小说《无愁河的浪荡汉子》,听说出版了?为什么不拿到湖南来出?
黄永玉:上海《收获》杂志发表了第一部,30多万字,现在还在写。对我来说,写东西比较开心,有些故事很有意思,不写可惜了。有时候,我一边写一边哈哈大笑,家里人问我笑什么?我说我写出了得意的一段,关于小时候的事情。写作让我放松,让我舒服,让我充满乐趣。
钟叔河:你们湘西以前有个叫陈渠珍的人,他的故事值得一写。
黄永玉:陈渠珍是“湘西王”,1952年才死去,还当过省政府委员。
钟叔河:他写过一册自述性质的笔记,名《艽野尘梦》。“艽野”就是远荒之地的意思,他指的是西藏。我经常在茶余饭后讲这个故事。
大约宣统元年(1909年)间,陈渠珍任清军某部三营管带,相当营长,进驻拉萨后,受到藏官的热情相迎。藏官还送了一藏族姑娘给他作小老婆,陈渠珍称之为“藏姬”。到了辛亥革命时,陈渠珍成了他们的仇人。关键时候,“藏姬”站在陈渠珍一边,并帮助他从藏北无人区逃跑。
“藏姬”最后为他付出了年轻的生命。陈渠珍后来将她的灵柩千里迢迢运回湘西,立了碑、修了墓,留下了一册《艽野尘梦》,故事悲怆感人、笔墨生动传神。我很喜欢这个故事、很喜欢这类称之为“笔记”的书。
黄永玉:湘西人是这个性格,是这个德性。有些故事,只有我们来写,才写得出来。因为我们经历过,我们要静下心来,慢慢收集、慢慢梳理。
钟叔河:写东西是件快乐的事,也很累人。现在有些人比较浮躁,静不下来,耐不得寂寞。有的人头衔一大堆,但书读得并不多。
黄永玉:有的人只要开口讲几句话,你就知道他几斤几两了。前不久,北京一位老乡部长送了我一本“名人大辞典”的书,说是里面有关于我的介绍,我翻了一下,差错不少。关于我的出生地就不对,是常德,不是凤凰。我是半岁以后随父母回的凤凰。最好笑的是说我“少时替民国内阁总理熊希龄办过事。”说是我爷爷还差不多。我爷爷帮熊希龄搞过“香山慈幼院”基本建设之类的事情。活着的人都搞错了,死了的人怎么办?实在不应该。搞不清楚,你问一下嘛。
黄永玉又点了支雪茄烟,钟叔河不抽烟,只喝茶。两人的闲谈兴趣越来越浓……
黄永玉对着我说:我昨天问晓光他们,长沙沙河街在哪里?他们搞不清,只知道下河街。
我在一旁回答:昨晚我查了1949年长沙市略图,沙河街好像在灵官渡、楚湘街附近。
钟叔河接过话说:沙河街,就是现在的湘江沿江风光带那里,西湖路口再向南。你问沙河街做什么?
黄永玉:我1937年第一次来长沙,对那里有点印象。从凤凰到长沙路上四天,又是坐轿、又是坐船、又是坐汽车。父亲见到我吓了一跳,问:你来干什么?我本想他会高兴的,便大哭了起来。当时我十二三岁。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正好梅兰芳来长沙演戏,好热闹的,沙河街那里还贴了海报。
钟叔河:这个我有印象,尽管那个时候还很小,父母带我到戏园子里看过一回他的戏。看梅兰芳,那是家里的一件大事,所以记得。那一晚梅兰芳唱的戏叫《奇双会》,又名《桂芝写状》。梅兰芳演旦角李桂芝。戏的大意是:李桂芝的父亲流浪在外,一次因贩马被抓了起来。县老爷是李桂芝的新婚丈夫,也没见过岳父大人。丈夫审案时,李桂芝暗中想请丈夫从宽处理。新婚夫妇两个人的戏,很精彩。具体情节记不清了。好像1956年梅兰芳又来过长沙演过这出戏。湖南日报(当时叫新湖南报)还专门邀请梅兰芳到报社三楼南边会议室召开过一次座谈会。
黄永玉:那次梅兰芳的戏我没看上,只听说当时湖南省政府主席的女儿追求过梅兰芳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那一年,在长沙看了场湘剧,当时几位湘剧名角都见过,还有印象。在长沙住了一个多月,后来跟父亲去了安徽宣城……
他们俩记性好,什么旮旯里的事都记得,谈起来又眉飞色舞的。无论时光怎样流逝,那些尘封的往昔岁月,就像一坛坛陈年的老酒,始终窖藏在记忆的深处,散发着醇厚的芳香,可以慢慢地去品味。








